汪勁武:我與植物分類學的不解之緣

編者按:百餘年來,北京大學始終與國家和民族同呼吸、共命運。特別是北大的廣大離退休老同志在劈波斬浪中開拓前進,在披荊斬棘中開闢天地,他們的功業載入史冊,他們的精神歷久彌新。這裏是北大一批老同志的回憶文章。他們的回憶,從不同的側面,勾畫出北京大學的發展歷程,記述了許多鮮為人知的故事,是瞭解北大歷史,乃至中國高等教育史的珍貴史料,也為我們理解北大傳統、傳承北大精神提供了一本生動的教科書。這是一封穿越時空的來信,更是一份矢志報國、不懈奮鬥的青春宣言。

人物簡介:汪勁武,1928年5月生於湖南長沙,北京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1951年進入北京大學生物學系,1954年畢業留校任教至今。長期從事植物分類學的教學、科研與科普工作。

我已經93歲了,我的一生中尤其在北京大學的70年中,與植物分類學結下了不解之緣。本文挑選了我從童年時代至90歲中間的重要事件進行敍述,也是對我在北京大學近70年的回顧。

與植物結緣

我的童年是幸福的。12歲以前我在長沙農村念小學,除了上學以外,幾乎天天接觸自然界的植物。春天,映山紅(杜鵑花)開了,好似把滿山坡都染成了紅色,我常去採幾枝映山紅拿回家插在瓶子中欣賞。有一年忽然在一片紅色杜鵑花中發現一株開黃花的植物,花朵大一點,我便摘了一枝帶回家,家裏人卻告訴我那是“老虎花”,有毒。後來我知道它也是杜鵑花的一種,但植物的相似性與差異性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到了秋天,山上的毛慄熟了,這栗子與北方的板栗極像,外面的殼也是有硬刺的,手不可碰。裏面的栗子比板栗小多了,只有手指頭大,但果肉十分嫩甜好吃。秋天的山上還有苦櫧,它無尖刺,也是一種堅果,圓圓的,比較小,放火中煨一下,去了皮就可以吃,味道還不錯。那時年幼,我覺得在山上有看的有吃的,心裏十分高興,對大自然界的植物產生了美好的感情。小學畢業時,我已認識了幾十種野生植物,雖只能説地方名,完全沒有植物分類學的概念,但心中仍十分高興,我對自然界的植物產生好感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由於日本的侵略,我們全家從長沙逃難到桂林,住在桂林東郊瑤山,生活苦不堪言。在瑤山荒野,我見到了一種奇怪的植物,這是一種灌木,有1—2米高,秋天枝頭上結了好多深紫色的小果子,有手指那麼大,果汁特多,放到嘴中嘗一嘗有甜味。當地老百姓説這種果子叫“逃軍糧”,當兵的無糧時可吃,老百姓逃難時也可充飢。後來我才知道這種植物的學名叫“桃金娘”。這種甜甜的小果子點綴了當時辛苦的生活,也讓我相信多認識植物是有用的,這是我逃難中的最大收穫。

學習植物分類學

抗戰時家裏沒錢供我上學,我只好失學在家,但我心中從沒放棄升學。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了,第二年我跟着父親回到長沙,考入當地有名的長郡中學念高中。為了能夠順利考上大學,高中三年,我刻苦學習。因為當時數學對考大學影響較大,我對高等代數和幾何學的學習尤其認真,花了許多時間做數學題。這一時期只能將植物分類置之腦外了,但我對它的熱愛卻一點兒沒有減少。

為實現理想,1950年我報考了武漢大學和清華大學生物學系。報生物學,就是為了繼續學習植物分類學。功夫不負有心人,兩所學校都錄取了我。當時聽説清華名教授多,我想生物學系應該也不例外,我便決定進入清華大學生物學系學習。唸了一年,學校告訴我植物學教授僅一人,而且不是植物分類學專業的。為了學習自己喜歡的植物分類學,1951年我轉學到北京大學。

新中國成立初期,百廢待興又困難重重。由於美國控制橡膠不讓中國進口,我國決定自力更生種植橡膠樹。根據氣候條件,只有在海南島和廣東近海處才可種橡膠,於是在1952年春,林業部選調北大植物學系二年級以上的學生參加廣東南部沿海地帶和海南島的生荒地調查,做橡膠樹種植的前期工作。我參加了這項工作,負責記錄荒地上的野生植物。可我到了那裏,方知認識的南方植物太少,只好將採集到的樣本編上號,再待查考。當時我想:如果認識足夠多的植物,隨手能寫出名字,就省時多了。這在我腦海裏打上了深深的印記。

1953年暑假,為了抓緊時間學習,我沒有回家。那年北京醫學院學生選北大為暑假休息地,住在北大一教的樓上。飯後學生們逛校園,請生物學系派老師指導一下。正值假期無人,系裏要我去當老師,我去了花房,帶這批學生認識盆景。當我介紹到蘆薈時,引起了醫學生們極大的興趣。一個學生説他們在學校聽老師講蘇聯先進經驗“組織療法”時,要用上蘆薈這種植物,可是老師光講道理,蘆薈什麼樣子,也沒個標本看看,今天見到了植物蘆薈高興極了。這件事對我是一個很大的鼓勵,我認識植物,並且能將植物知識教給更多的人,這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從那以後,我更加下定決心好好學習植物分類學。

四年級有一門分類學課,由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的專家講授,我暗下決心爭取考滿分。有了這個決心,就得想辦法克服植物種類難記的困難。老師説,要重視所學的“植物科”,記科的重要特徵就可以了。我便用一紮白紙條,每條正面寫科名,背面寫幾條該科的重要特徵。如豆科:“莫忘豆科有莢果,好看花冠為蝶形,兩體雄蕊最突出,豌豆槐樹是代表。”我將紙條每科一條紮成一捆,放在自己的口袋中,以便隨時掏出來看和記憶。中午12點午飯,如果去飯廳門尚未開,我就在外面拿出紙條看、念、記,開大會前人員入場時段也掏出紙條來看,甚至上廁所時也會念,總之利用一切空閒時間記憶。去校園看活植物也是我的記憶方法。到了期末,考試採用蘇聯5分制(滿分為5分即優秀),考生抽籤抽到什麼題目就先做一小時,再到台前對老師陳述答案。我由於記得熟,回答自如且正確,主考老師給了我5分,我內心十分滿意。

走上植物分類學的講台

1954年9月我畢業後留在生物學系植物專業,專門從事植物分類學的教學工作。那時植物學為全系必修,有為期半年的種子植物分類學課由我任教,我心中雖高興,但仍有些緊張。教研室安排了我第一次試講,教研室老師都來聽,提了些意見,增強了我的信心。

1979年汪勁武帶學生在五台山考察

我記得講了幾次課後,自己漸漸自然些了,不那麼緊張了。但學生仍不斷反映,此課需要記憶大量內容,不好學。我又想了辦法,不照以前傳統的只講植物特徵,而是用生動活潑的形式激發起學生聽課的興趣。記得一次講課時,講到香椿和臭椿屬於兩個不同科的樹木,我找了個故事穿插其中。故事説,有一個皇帝在宮中住久了想去農村散散心,到了一個農家,老大娘想:皇上來了怎麼接待啊?就從屋後香椿樹上摘了些嫩芽葉,洗淨後用來和雞蛋一起炒着給皇上吃,皇上吃了讚不絕口,就問怎麼做的菜。老大娘告知是香椿樹的嫩芽葉和雞蛋炒的,香椿幼葉有濃香。皇帝聽了很高興,要給香椿樹掛個樹牌名為“樹王”。皇帝拿了樹牌,見一株挺拔的樹似為香椿,就將牌子掛在樹幹上了。原來皇帝分不清香椿、臭椿,把牌子錯掛在臭椿樹幹上了。臭椿有了樹王牌子,樹幹挺直,顯得英俊,而不遠處的香椿樹生了氣,氣得樹幹條裂了。就這樣,我們今天可見香椿樹幹是條裂的,而臭椿樹幹不條裂且很硬實。這個故事生動地説明了兩樹的不同。

多年以後,大約是20世紀50年代末就讀的一班學生在90年代回校聚會時,邀請我參加。我一到場,兩個學生立即走到我面前説:“老師,您當年教我們香椿、臭椿的區別時特意講了個故事。”他們至今還記得其區別。從此我也受到啓發,講課要生動,學生才易接受。

我知道,要想講好課,基本功一定要紮實,要認識更多的植物,因此我也常去野外。1956年夏教研室來了四位南開大學的同行,我們一起去北京遠郊的百花山看山地植物。當達到1300米的地帶時,一種奇異盛開的花吸引了我們。這花是藍色的,有4個如錨狀的尖角,尾部有龍膽科的花錨,引來大家一陣讚歎,南開大學一位老師説:“百花山真是名不虛傳啊。”這一次我們採集了不少標本回學校。

1989年汪勁武在野外考察

後來在野外實習時,我又帶學生去了北京郊區的另一高山——東靈山。一直爬到2000米高的一個長滿草木的山坡,見到一個多刺硬落木,屬於豆科,名叫“鬼見愁”,人也不敢碰;又見到很多屬於毛茛科的金蓮花,花是黃色的,很美麗;還有其他很多花草,讓人感到目不暇接。我深感多去山區才會認識更多的植物,自此一有機會我就入山。

植物分類學科普

我喜歡植物分類,也想要廣泛傳播植物分類學的知識,但單單靠課堂講授,影響有限,於是就想寫些植物科普文章,刊載在報紙上或者編成圖書。最開始,我在《北京日報》上發表《北京的樹木花草》一文。後來大約是1962—1964年間,我陸續在《北京晚報》的《五色土》副刊上,寫了不少的短文介紹植物,如《北京春天的花木》《樹木中的四大金剛》《榴槤和它的傳説》等。由於短文寫得不少,《北京晚報》有個編輯來北大找到了我,他説:“你的文章很好,符合我們副刊的要求。”這話給了我鼓舞,後來又寫了不少篇。但是一寫科普文章,我就深感自己的文學功底不足,於是又花時間去學習名家的文章和科普作品。

1964年,我出版了第一本書,此書篇幅不長,不到4萬字,書名叫《樹木花草的識別》,初版印刷4萬多冊。關於這本書的寫作,我下了不少功夫。特別是標題要生動,文字也要生動活潑。比如我在書中寫稗草,這種雜草混入稻田,我就起了標題“魚目混珠的稗草”;又寫了與穀子相混的植物谷莠子(狗尾草),用的標題是“谷莠子——稻田裏的隱身人”。後來有一次我去新街口的新華書店打聽此書時,店員説已賣光了。這才知此書受到了讀者歡迎,自己感覺受到了很大鼓勵。後來我又陸續寫了幾本書,讀者反饋都不錯。

我寫書時還注意不寫讀者不懂的生僻字,不寫難懂的古文句子,既讓讀者較順暢地讀懂書中的意思,又不降低書的水平。隨後我又寫了《少年趣味植物學》《常見野花》《常見樹木》,其中《常見野花》的讀者數量最多。

我在教和學的過程中,一直朝一個方向努力,深深體會到學無止境,植物分類知識無盡,自己要多學多用,不可懈怠。我在努力寫書時,一直未停止思考。由於不斷構思,我又想到寫本《植物的識別》。《植物的識別》一書,我花了不少時間寫了很多前人的故事,不少人為該書提供了掃描圖片。書出版以後,很多人都喜歡讀。2012年,該書被中國科普作家協會評為優秀圖書,後來還被湖北科學技術出版社納入了“中國科普大獎圖書典藏書系”之中。

2015年我寫了《草木伴人生》一書,從衣食住行各方面談植物與人生的關係,這與寫植物分類的書有所不同,由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出版。

耄耋之年再登植物分類學講台

2018年,中國科學技術出版社找我,説想請我講一門公開課,叫作“中國草木植物講堂”。但是這門課又不能像大學那樣採取傳統的講法,而要用通俗的語言講出來,還要把植物講活,內容裏有故事、古詩或者傳説,讓觀看者有興趣。課程隨講隨錄,共有50個學時。由於怕我身體支持不了,最初考慮每次講1小時,每週講1次。我一想:如果要講50次,那就差不多需要一整年的時間,到時我已經90歲了,能行嗎?考慮再三,我下定決心開講,但是我希望不要拖太久,每週講2次,每次2個小時,這樣一共25次,半年之內就能搞定。幸好我的身體爭氣,不到半年就完成工作,每週講了2次或者3次,身體居然也平安無事。

50個學時的課程中,我講了一些重要的科和一部分重要的植物品種,知識點甚至比大學專業課還多,後來錄像經過出版社同志的細心修改整理,得以公開播放,我覺得這對植物分類學的科普化來説,是一項有意義的工作。

汪勁武

我參加這些工作的同時,並沒有忘記寫書:2018年10月我的又一本書《常見植物識別與鑑賞》出版了,全書共30萬字。在寫法上有所改進:植物的名字放在一句話中,這句話説明該植物的一個重要特徵;第一小段的幾句話介紹該植物的重要特徵,再下一段才是全部的特徵。這本書介紹植物是從喬木到落木,草本植物是從單葉到複葉,接着是對生、輪生或互生,再説葉片全緣或者有鋸齒,然後寫花序是什麼花序,花的形態、顏色,最後寫花結什麼果實,果的性質、結構、種子等特點。另外,選擇部分重點植物,加入傳説故事、詩歌等,力求合情合理。這種寫法也是我第一次嘗試。

我手上尚未出版但已經交稿的書還有兩本,一本是寫北大校園植物的書《燕園植物記》,另一本暫定名為《汪先生的植物筆記》,應該很快就會出版。還有一本字數較多的書,也在進行中。目前,我出版的書已經有10餘種了。我現在還在整理資料,多看書,希望在身體許可的情況下可以一直學習下去。

謝謝你,北京大學

回首往事,感想很多,最重要的一點是:“沒有北京大學,我將一事無成。”是北京大學培育了我,給我創造了學習的環境和好風氣,使我在業務上有了較滿意的成長。沒有北大,我不會取得今天的成績。

北大濃厚的學術氛圍,讓你意識到學無止境,必須努力學習,努力工作;只要你自覺學習,北大也會幫助你快速成長。這是多麼好的學習環境,我慶幸自己進了北大。

我現在已經九十多歲了,還是十分願意在這裏刻苦學習下去。我要奮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天,才對得起北京大學對我的培養和希望!

謝謝你,北京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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