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炳華: 一入護理門,一生護理人

編者按:百餘年來,北京大學始終與國家和民族同呼吸、共命運。特別是北大的廣大離退休老同志在劈波斬浪中開拓前進,在披荊斬棘中開闢天地,他們的功業載入史冊,他們的精神歷久彌新。這裏是北大一批老同志的回憶文章。他們的回憶,從不同的側面,勾畫出北京大學的發展歷程,記述了許多鮮為人知的故事,是瞭解北大歷史,乃至中國高等教育史的珍貴史料,也為我們理解北大傳統、傳承北大精神提供了一本生動的教科書。這是一封穿越時空的來信,更是一份矢志報國、不懈奮鬥的青春宣言。

個人簡介:趙炳華,1931年出生於河北景縣,北京大學護理學院教授。1946年考入北大醫院附屬高級護士學校,1956年考入北京醫學院兒科系,1961年畢業後在北大醫院兒科工作,1984年參與創建北京醫科大學護理系。主要從事新生兒神經系統疾病研究。

1931年11月,我出生於河北省景縣一個小學教員的家中,我上有長兄一人,下有弟妹四人,母親是傳統中國女性,辛苦操持家務、養育子女。在那民族危亡、戰火不斷的年代,一個小學教員的微薄收入難以維持家庭生活,我的兩個弟弟妹妹先後被送到外國人籌辦的救濟院。為了讓我能夠讀書,父母帶着一家人離開老家,輾轉於天津、北京。

我的童年時代正值抗日戰爭時期,我們一家在淪陷區的生活充滿了艱辛,日軍的殘暴、百姓生活的困苦都讓年幼的我印象深刻。及至後來的歲月,幼年顛沛流離的生活場景仍不時浮現在我的腦海中,這段經歷讓我明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沒有國家民族的強大,又怎能有個人的安居樂業?作為國家一路發展繁榮起來的親歷者,謹以此文回憶我的個人經歷和我所見證、參與的祖國護理事業的發展。

革命啓蒙,為祖國貢獻力量

我與護理結緣於1946年考入北大醫院附屬高級護士學校。選擇護校,也是因為成長於戰火中的我所見所聞了太多為抗戰受傷甚至犧牲的英勇戰士,我希望自己所學能夠救死扶傷,能夠減少別人的病痛。

在校期間,我結識了曲綿域等進步學長,受他們影響我開始接觸進步思想,接觸黨的地下組織。北平解放前,我在醫學院地下黨組織的領導下參與學生進步運動,防止國民黨特務組織、三青團分子對北大醫院、北京大學第二附中實施破壞。在護校學習期間,我還參加了什坊院保健院的志願工作,深入農村,訪貧問苦,調查疾病流行情況,免費為貧苦百姓治療疾病。

在護校學習的三年,我受到了革命啓蒙教育,立志成為一名共產黨員、一名合格的醫務人員,為新中國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1949年我從護校畢業後,進入北大醫院眼科工作,正式成為一名護士。當時正值新中國成立初期,衞生工作面臨的是一個人民疫病叢生、缺醫少藥的嚴重局面,各種急慢性傳染病、寄生蟲病和地方病等嚴重威脅着人民的生命與健康。新中國成立初期的疫病流行,引起了黨和政府的高度重視。黨中央“把衞生、防疫和一般醫療工作看作一項重大的政治任務”,加強領導,發動羣眾,配合生產,深入宣傳,努力把這項工作做好。

1950年3月,衞生部成立了中央防疫總隊,下設六個大隊。我響應國家號召,積極報名參加了中央防疫隊,遠赴青海、內蒙古開展了為期一年的巡迴醫療。我所在的防疫隊去的地方都是祖國邊遠的少數民族地區,條件很艱苦,吃的幾乎沒有青菜,住的是少數民族的帳篷,出行有時乘車,更多是步行和騎馬,但是隊員們都不怕苦與累,內心充滿了為祖國、為人民作貢獻的愉悦感。我們在當地調查傳染病情況,幫助少數民族羣眾治療疾病,減輕病痛。我從中也得到了鍛鍊,為後來幾十年工作中克服各種困難打下了基礎。

結束中央防疫隊的工作後,我重新回到北大醫院工作。我於1954年7月入黨,成為一名光榮的共產黨員,實現了多年的願望。此後,我由於努力工作,工作能力和思想覺悟都有提高,升任北大醫院眼科護士長。

成為醫生,再次響應號召離京工作

1956年,我考入北醫兒科系,經過五年刻苦學習,我以優秀的成績畢業,後進入北大醫院兒科工作,成為一名兒科醫生。在參加臨牀工作的同時,我積極參加兒科黨支部組織的活動,認真學習黨的方針政策和會議精神,不斷提高思想覺悟,堅定信仰,並於1962年當選為兒科黨支部書記。

20世紀60年代,中共中央結合國際形勢做出進行“三線建設”的重大戰略決策,提出要大分散、小集中,少數國防尖端項目要“靠山、分散、隱蔽”,全國很多地區、行業都投入三線建設中。1969年,我滿懷熱血,與當時在第三機械工業部工作的丈夫王濤一起響應國家號召,支援三線建設,帶着年幼的子女舉家遷往貴州省。丈夫在貴州省航空工業部門○一一基地工作,我便進入○一一基地附屬醫院,先後在三○一醫院、三○二醫院擔任兒科醫師、兒科主任。由於工作需要,丈夫長年在外,我一邊要操持家務,照顧年幼的孩子,一邊還要建設管理科室,救治患者。儘管兩所醫院是貴州省○一一基地的核心醫院,但醫療條件仍然很差,人員嚴重不足,我作為兒科主任,為醫院的兒科建設盡了最大力量。那時我很晚才下班回家,週日也加班加點工作,還經常半夜被叫去醫院搶救患者。這樣的工作一干就是十年。

1980年,丈夫因工作需要調回北京,我也帶着子女回到北京。回京後我選擇回到北大醫院兒科工作,不久組織安排我擔任兒科黨支部書記和兒科副主任。在改革開放的背景下,對外學術交流增加,新的技術和方法不斷被引進來,剛從貴州回京的我深感自身能力不足,就利用每天下班後的時間學習英語,學習業務知識,不斷提高自己的業務水平。

肩負責任,發展北大護理

1984年4月,北京醫科大學護理系(北京大學護理學院前身)創建,北醫成為中國首批恢復高等護理教育的院校之一。我受時任書記彭瑞驄和時任校長曲綿域的邀請和委託,擔任第一屆護理系主任兼黨支部書記,主持組建護理系的工作。當時護理系只有一屋一人一桌一椅,沒有教學樓,沒有專業教師,沒有教學大綱,沒有本科教材,沒有實習基地,甚至國內也沒有可借鑑的教學經驗。面對一片空白的狀況,我從零起步,一步一步開始了護理系的創建工作。

在校領導的支持下,教室和實習基地很快有了着落,但最大的問題是沒有專業的護理師資。為此,我從北醫各臨牀醫院內、外、婦、兒各科選拔了一批副主任以上醫師作為師資隊伍的骨幹力量,他們既在醫教研方面富有經驗又熟悉臨牀護理工作。1985年,北京醫科大學護理系正式招收了首屆四年制的本科生,開啓了北醫高等護理教育的新紀元。最早在護理系任教的幾位教師,多是北醫歷屆的優秀畢業生,受母校的邀請,離開了自己熟悉的臨牀醫學專業,走上了護理專業教師的新崗位。為了保證護理學專業臨牀實習的帶教效果,我又從臨牀醫院擇優聘任了數位中級職稱以上的護理骨幹作為臨牀師資,邀請他們參與全程聽課和臨牀帶教。正是這些早期創業者,從零開始,引進國外先進的護理教育理念和教學內容,編寫講義、出版教材、鑽研教法,打下了護理高等教育事業的根基,開啓了中國護理高等教育的新篇章。

1984年,趙炳華正在工作

教學團隊成立了,但護理本科生的內、外、婦、兒護理學專業課程都沒有現成的教學大綱,也沒有教材。我便組織全系的授課教師每週進行集體備課,每位教師都要在討論會上彙報自己的授課計劃。這些剛從臨牀醫生轉行來的主講教師有着豐富的臨牀醫學知識和醫療專業教學經驗,但在授課內容的選擇上容易出現偏重醫療輕護理的現象。為此,我制定了周密的改進方案,使教師從授課內容到思維模式逐漸轉變為以護理內容的講授為主,醫療知識的講授為護理服務。在展開護理教學時,因為沒有現成的中文護理教學內容,在我的帶領下,護理系每一位主講教師都抱着厚厚的國外權威護理學專業英文版教科書,先翻譯其中的護理教學內容,再集體對授課內容反覆討論和斟酌,直到滿意為止,這些譯稿最終形成了凝聚着每一位教師心血和汗水的一本本厚厚的講義,也成為人民衞生出版社本科護理學類專業系列教材的雛形。正因為護理系教師們都經受過這樣嚴格的訓練,由北醫護理系教師主編的各門課程的專業教材歷年來在我國護理學界均以護理學科知識的系統性、邏輯性、新穎性、實用性和可操作性而著稱,受到了護理學專業師生們的一致好評。護理系也在這些教師的勤奮工作和無私奉獻中起步發展。

僅有勤奮的勞動和奉獻的精神,還不足以支持一個現代學科的發展。為了讓教師們更好地瞭解護理專業的特點,我聘請外籍教師來華講授護理專業知識,如護理理論、護理科研、護理教育、護理管理等課程,並舉辦國內護理專業師資培訓班。同時,選派部分教師出國進修學習,瞭解國外護理教學的發展情況與特點,三年內使護理系師資達到了護理教學要求。為了保證臨牀帶教老師的人數和水平能滿足護理本科生臨牀實習的需求,我向學校申請招收具有大專學歷的護理人員進行師資培訓,從而在短時期內建立了一支能基本滿足護理本科生實習需求的臨牀教師隊伍。

在滿足本校師資需求的同時,護理系還在全國範圍內開展護理骨幹師資培訓與專業人才建設工程。自1986年至1995年,在美國HOPE基金會的支持下,護理系每年舉辦一次為期一個半月的護理師資培訓班,培訓本校和來自全國高等護理院校的護理師資,在傳播國外先進的護理理念、護理知識和護理技能的同時,也介紹國外護理教育方面的科學教育思想與教學方法,培訓了一大批護理系主任、骨幹教師和臨牀護理人才,為我國早期的護理事業發展作出了很大貢獻。尤其是“終身教育”和“終身學習”的理念為全體教師所接受,使護理系這支隊伍始終保持了旺盛的學習熱情和良好的學習習慣。護理系成為全國護理骨幹師資培訓基地。

為更好地實現師資培訓和教育影響,我還從美國等護理專業教育相對發達的國家引入具有護理專業特色的護理理論、護理程序及護理診斷等先進的內容,並將其編譯成中文出版。大量專業的護理學教材、輔導教材和學習指導類教材的相繼編寫出版,在最大範圍內傳播了護理學的科學理論和現代理念,隨着這些教材在全國範圍的發行,極大地促進了護理專業的發展。

在一代護理人的努力下,護理高等教育在北醫迅速發展起來。1988年,根據國內對護理專業人才的需求,護理系將護理學本科生學制由四年改為五年,並面向全國招收第一批五年制護理學本科生,共招收30名。1990年,北京醫科大學護理系獲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批准,成為全國第一個護理專業碩士學位授予點,包括我在內的三位老師獲得碩士生導師資格。1992年,北京醫科大學護理系面向全國招收第一批護理學碩士生,共招收三名,其中孫宏玉成為我的第一個碩士研究生。

我在工作中非常關心學生的學習和發展,經常詢問學生在專業學習和臨牀實習中有什麼困難,及時幫助學生克服困難、積累知識,使其走向成熟。我認為護理專業的學習與臨牀的實習是脱離不開的,掌握了紮實理論知識的同學,儘早進入臨牀、接觸病人對於更好地掌握和應用醫學知識很有必要。醫學人才需要知識、能力和勇氣,在老師的耐心指導和幫助下,在充分接觸臨牀的過程中,才能成長為真正能夠獨當一面的合格醫學人才。

身雖榮退,心繫護理

離休後,我沒有把醫療和護理的老本行丟下,經常幫助鄰居老同志們尋醫訪藥,幫助老人們測血壓,指導老人們用藥和進行身體保健。進入養老院後,我積極幫助新來的老年人適應退休後的生活,根據老年人的疾病狀況提供針對性的醫療護理建議,開展心理護理,輔導老年人重新認識生活的意義,使其安享晚年。在我的安慰和鼓勵下,幾位新進養老院的老人戰勝了對疾病的恐懼,迴歸了社區生活。

我以共產黨員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始終保持“一顆紅心向着黨”的信仰理念,堅持學習,堅持交黨費,堅持在身體允許的時候讓兒子開車帶我去醫學部參加護理學院退休黨支部組織的活動,每次都認真學習黨的會議精神,積極發言。進入養老院後,我在3月5日學雷鋒日和養老院的多次學習會上與其他老人一起學習並暢談了自己的學習體會。黨的十九大召開後,我不僅自己認真學習黨的十九大精神,認真做筆記,還要求子女家人共同學習,共同交流進步。我還利用與學生見面交流的機會,鼓勵護理專業的學生們努力學習,叮囑他們多讀書,保持良好的思想態度和政治立場;護士應該有足夠的學科自信、專業自信,用自己的努力為醫療進步作出貢獻。

回顧我這一生,大半輩子都在與醫學、護理打交道。從最初報考護校治病救人的信念到後來克服困難創建發展學校的護理學,支撐我向前的一直是為國家、為社會多作出一點貢獻。經歷過最黑暗的時期,才能更加體會到今天幸福生活的來之不易,我這一生從在護校接受進步思想起就立志入黨,加入共產黨後更是時刻牢記自己共產黨員的身份,嚴格要求自己。我作為一名老黨員,希望祖國繁榮昌盛,人民安居樂業;作為一名護理人,希望護理人才濟濟,護理事業再攀高峯。

(整理:王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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